
未曾倾注耐心施以教化,便不能苛求对方克服天性中的恐惧来顺从你。
笼子放在阳台角落的一张旧木凳上,里面是一只通体明黄的鹦鹉。原本是有两只的,前些日子不知什么缘故死了一只,便只剩下它形单影只。它的鸟喙两侧各有一小撮白毛,尾巴尖细而修长。孩子们在家时,总爱趴在铁笼前看它,逗它叫两声。
这几天孩子们出门远行,照看这只小家伙的差事自然落到了我头上。然而,接手不过几天,我却陷进一个古怪的僵局:我每天或者隔天都会给它续水,却连着好几天没有往食盒里添过一粒鸟粮。
我并不是存心要饿着它。每隔一天甚至每天,我都会小心翼翼地给水槽续上清水,生怕它脱水出事,孩子们回来时我不好交差。我能真切地感觉到它是饥饿的。只要我稍微挪步走向阳台,它就会晃着小脑袋,在笼里的木栖木上来回疾跳,甚至伸长脖子张望,那副急迫的姿态分明是在用尽浑身解数吸引我的注意。
可前几天它全然不是这副模样。前几天只要我的脚步稍微靠近笼子,它便像撞见了捕食的天敌一般,两只深红色的细爪抓着铁笼,上下左右来回乱跑、慌乱抓爬。它在窄小的笼子里急促地扑棱着翅膀,扑棱棱的拍翅声又急又乱。因为笼子逼仄,急促扇动的翅膀把笼底积存的空谷壳扑棱到了铁笼外边,散落了一地,脱落的黄色羽毛也被扇得四处乱飞,在光线里灰扑扑地扬起。它圆睁着黑豆般的眼睛,拼命往铁笼角落里缩,每一次扑腾都透着竭尽全力的惊慌失措。
这种慌张与抗拒,每次都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。我伸出去添粮的手悬在半空,退也不是,进也不是。我没有同鸟类沟通的技能,不懂得该用怎样的声调去安抚一团受惊的羽毛,更没有耐心去揣摩它的惊惧。几次三番下来,我的反应变成了被动的逃避与冷漠——只要续上保命的水,便算完成了底线任务,草草收场,任由那只空荡荡的食盒在笼底晾着。
就这样无声地僵持了几天。在持续的饥饿面前,它起初那份拼尽全力的惊恐与防备,终于一点点被求生的本能磨平,变成了如今小心翼翼的晃脑与迎合。隔着阳台玻璃,看着它从激烈抗拒退化到不得不围着空盒啄弄,我心底那份迟来的羞愧才慢慢浮了上来。我发现自己正在犯一个极为傲慢的错误。
它是一只人工繁殖的鹦鹉,没有父母的言传身教,仅仅保有着生存的本能。害怕、恐惧与抗拒,是它面对外界未知时唯一的自保方式。而我呢?我站在笼子外面,高高在上,没有对它进行过任何驯化与引导,心里却想当然地觉得它应当乖巧温顺,甚至期待它主动提供情绪价值,让我从枯燥的照料里获得快乐。
我未曾花过一点时间去耐心地递上一粒小米,未曾放慢呼吸陪它适应人类投下的巨大阴影,却把它的本能恐惧视为一种对我的冒犯。
看着笼子里那只小家伙,我心里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的触动。这种隐秘的心思,何止是对待一只落单的黄鹦鹉?它几乎像是一面镜子,严丝合缝地映照出我们在现实生活里对待孩子的模样。
做父母的,往往也容易陷入这种“不劳而获”的想当然。我们希望孩子在生人面前落落大方,希望他们在受了委屈时情绪稳定、理智表达,希望他们能在大人疲惫归家时乖巧体贴地送上安慰。可是在这些美好期许的背面,我们是否真正耐下心来教导过他们如何安放惊慌?是否示范过如何化解愤怒?是否一步一步牵引着他们学会体察他人的心绪?
多数时候,我们只是把孩子置于现实的日常里,按时添水备饭,维持着最基本的物质供养,便理所当然地坐等他们无师自通地长成一个懂事、体贴、善解人意的成熟个体。一旦孩子表现出退缩、哭闹、恐惧甚至尖锐的反抗等生物本能时,大人便立刻感到烦躁、失望乃至受了委屈,冷冷地撤回情感关注,责怪他们“怎么这么不懂事”。
未曾倾注示范的漫长教化,却苛求对方克服天性结出通情达理的果实,这根本不是教育,而是一种自私的强求与索取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玻璃,把黄色鹦鹉的绒毛照得通透。我走过去,轻轻提起笼子,把它从阳台挪到了客厅的长条桌上,然后抓起一把鸟粮,慢慢放进了那只空了数天的食盒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