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學會向至親低頭認錯並體認其尊嚴,是孩子脫離特權幻覺、真正走向成熟的第一步。
清晨上班上學尖峰,電梯門一滑開,車廂裡早已擠得滿滿當當。裡頭有踩著點趕路的通勤族、同棟樓裡點頭致意的鄰居,中間還簇擁著幾個背著厚重書包的小學生。在侷促逼仄的空間裡,大人多半默契地維持沉默,,唯獨角落裡的一對父子,一個沉著臉,一個顯得侷促。
男孩約莫十歲,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,身子斜斜倚著電梯壁。他不看跳動的樓層數字,也不看門,只斜著眼瞪著身旁的父親,臉上滿是怨氣。那不是受了委屈的撒嬌,而是毫不掩飾的怨氣與輕慢。事情的起因極其微小:出門前,父親發現忘了拿手機,匆忙折返回家拿,前後不過耽擱了半分鐘,偏偏就錯過了前一班電梯。男孩覺得上學時間被耽誤了,在電梯口就開始抱怨,進了電梯依然不依不饒,用這種近乎審視的白眼一路刺著父親。
尖峰時段的電梯雖然擠,但站在正中間的多半是身形不高的小學生。視線沒有被遮擋,男孩這一路斜眼瞪人的神情,越過中間幾個孩子的頭頂,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扎眼。周遭無論是熟識的鄰居還是趕時間的陌生人,目光都忍不住落在他身上。
被瞪著的父親其實看著挺有精神。短髮俐落,皮膚是常年在戶外奔波曬出的深褐色,身板筆挺。這幾年孩子抽高得快,個頭已經齊到了父親的肩膀。可站在兒子身邊,這個男人顯得異常侷促。他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「錯過就等下一班吧」,話到了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整部電梯的人都在看,他只能捏著剛拿回來的手機,沉默地站在兒子身旁。
在生理上,男孩已不再是個懵懂稚童,身形直追父親;但在對待父親的分寸上,卻顯得極其殘酷。一個成人在早晨偶爾忘記帶一次手機,是再尋常不過的日常疏漏。可在這孩子眼裡,父親的失誤不可原諒,因為這耽誤了他自己的時間;於是他便可以在大庭廣眾之下,旁若無人地剝落父親的體面,給父親難堪。
這幕景象之所以刺眼,不單是因為孩子缺乏對長輩的基本敬意,更在於這種不敬背後,有著極其熟悉的家庭痕跡。一個半大不小的少年在公共場合對待父親的姿態,絕非電梯裡短短幾十秒內臨時起意的產物。他敢當著熟識鄰里與生人的面肆無忌憚地擺臉色,敢用鄙薄的眼神把一個撐起家庭的成年男人逼進難堪的角落,這背後往往是長期的默許與家庭秩序的失衡。
在許多家庭裡,父親的尊嚴往往是在日復一日的瑣碎生活裡被一點點磨損掉的。母親或許習慣了當著孩子的面數落父親的粗心、遲鈍、沒條理,在發生家庭摩擦時拉攏孩子站在同一陣營,無形中把父親推上了受審席。當母親未曾在孩子面前維護父親應有的尊嚴,孩子便會以驚人的速度學會這份輕慢。他會理所當然地認為:父親的隱忍是懦弱,父親的疏失可以隨意踐踏,而父親的面子根本一文不值。
這種所謂的「溺愛」,並不是給了孩子多少物質,而是母親無意間賦予他一種踰越長幼次序的特權。這份特權讓孩子產生了一種虛妄的幻覺,以為自己可以憑藉著一時的情緒,居高臨下地審判父母。一個在家裡從未見識過「尊重父親」的孩子,走出家門,自然不會懂得在人群中顧及父親的顏面。
電梯「叮」的一聲停在一樓,門緩緩滑開。男孩沉著臉側身擠出車廂,頭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衝。男人輕輕嘆了口氣,快步跟了上去,手裡握著手機,默默追向那個滿身戾氣的背影。
看著那一高一矮匆促離去的背影,最令人感慨的並不是錯過了哪一班電梯,而是這個男孩在成長過程中缺席的那堂重要功課。他最該做的,不是掐著分秒衝進校門,而是在走出電梯後停下腳步,轉過身,看著父親那張局促又無奈的臉,誠懇地說一句:「爸,對不起,剛才是我態度不好。」